人去世唱挽歌是汉民族古老的传统，有文字可考的挽歌记载可追溯到春秋末期。《左传·哀公十一年传》中记载:“吴与齐战，齐人公孙夏将战，命其徒歌《虞殡》”。《虞殡》则是送葬的歌曲，是较早的挽歌。左传的记录很简单，没有对挽歌过多的描绘。唐代房玄龄著《晋书·礼志》，其中有载:“挽歌出于汉武帝役人之劳歌，声哀切，遂以为送终之礼”。他认为挽歌起源于汉武帝时期，是在劳动中产生的。仅仅说挽歌声音哀切，并无过多解说。此后挽歌记载亦极少，明清时候地方志记载稍多，且出现了“夜歌”二字。乾隆《清泉县志》记载:“编氓之家，于是夕令一人挝鼓而歌，其词大率为哀慰幽灵之语，侵晓乃罢，谓之唱夜歌”。清泉县是今天的衡阳市衡南县，与祁东县相邻。同治《浏阳县志》载:“有将葬，邻里夜聚，击鼓坐歌达旦，谓之唱夜歌”。浏阳县是今天湖南浏阳市，可见唱夜歌在明清时代已经成为湖南地区丧葬过程中的仪轨之一。20世纪80年代，国家文化部门组织了民间文学收集工作，最终编成《中国歌谣集成》。湖南地方政府对省内的歌谣进行了整理，各市各县的资料本中都挖掘记录了数量可观的夜歌唱本资料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天逸静园,上海公墓

    在Z村，即使最简单的丧葬，唱夜歌也不能被省略掉，是Z村丧葬仪式中必不可少的项目，时间是出殡前的晚上，由唱歌郎在灵堂进行。2017年2月的晚上，笔者参加了晚上八点开始的唱夜歌。晚上在场的村民除了笔者还有另外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，有两名唱歌郎，为师徒两人，一名七十多岁，穿一件蓝色大褂子工作服，戴一顶鸭舌帽，看起来精神矍烁，是邻村村民。另一名四十多岁，满脸络腮胡子，穿一件羽绒服。笔者问说为什么人少，老人在旁边赶紧答道:“唱夜歌阴气太重，阳火不足的人来不了，被鬼魂冲破了魂魄可不好”。老人接着又解释道，现在是正月初四，大家觉得不吉利，所以不愿意来。

    在唱夜歌之前，师徒两人作了一些准备，趁这个时间，笔者和唱歌郎进行了交流。笔者问他们从哪学的唱夜歌。他说夜歌唱词和技巧皆是师傅教的，口耳相传，已经烂熟于心。他的师傅就是那名七十多岁的老人。笔者继续问他，有没有手抄书本之类的资料。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封皮破旧的书，借着昏暗的灯光，笔者发现这本正是祁东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的《中国民间故事歌谣集成湖南卷》(祁东资料本)，目录里有一章“祁东夜歌子”专栏。其内容包括:请圣、立寨、召亡、奠酒、烧香、盘粮、上粮、散粮、指路、拆寨、测吉凶、送圣、安神。他接着说，这些内容是80年代(20世纪)县政府找来一些唱歌郎，当场默写出来，然后由地方志学者汇集整理出版。笔者一边说话，他们师徒俩人开始“立寨”，所谓立寨，就是用纸钱和香烛棍制作一个庙宇的形状。师傅说“寨子是神仙来的屋宇，神仙就是三清尊神，还有死者的魂也要过来”。一会儿功夫，师徒两人就做好了。纸质庙堂用四根竹筷为地基，立于一个盛满生米的杯子内，放置于棺木前的桌上。随后点然烛火，徒弟开始敲锣，师傅在桌前念念有词，手抓少许生米朝空中抛洒，再朝棺材抛洒，随即点燃一把纸钱放到棺木前的火盆里，接着手执引魂蟠到灵堂外行招魂之仪 ,招魂之后进灵堂内对纸庙宇作三个揖。接下来开始唱夜歌。在唱歌之前，徒弟念了小声念了几分钟咒语。笔者连忙询问，他解释说，念咒语的目的是使村里的家畜停止鸣叫，以免打扰唱夜歌和神灵。然后师徒俩人一人一段夜歌，一段大概10分钟左右，轮番到棺木前的桌前唱歌。在轮流唱夜歌的时候，笔者又请教师徒两人夜歌的内容。他们说唱的和书上的内容一样，不过也有自己独特的唱词，是祖上的师傅世代相传的古楚音唱法，且这个唱法不能向外人说。

    笔者当场询问了年纪轻的唱歌郎，他倒是很热情回答相关夜歌相关的内容。加之笔者翻看了夜歌的内容，大概知道了夜歌的主要内容。夜歌分为七个部分，请圣是指请把神仙请到到灵堂来，召亡指把死者的魂灵从屋外召回来、立寨是搭建屋宇让神仙和亡灵都进入屋宇中、再就是在神仙面前指引亡灵上路，上粮给死者足够的粮食，最后拆寨让神仙离场。概括说，夜歌是村民引导亡灵从人世间进入冥界的手段，并祈求得到其他神灵的庇护。

    夜歌是七字为一句的基本表现形式，曲调节奏缓慢，用方言和古楚音演唱，唱起来音韵凄凉异常，悲切动人。灵魂观念是夜歌的基础观念，唱夜歌的内容为亡灵从阳间到阴间一系列的事情，它是村民对阴间世界存在的理论确证。另一方面，从唱夜歌活动本身来看，它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进行，在逝者出殡前的晚上的灵堂中进行，加之唱夜歌进行之中的一系列动作行为，比如唱歌前的制作寨庙、念咒语仪式、唱歌郎的招魂仪式、唱夜歌中的敲锣，如此等等仪式都是引导人们从现实的物理空间进入神圣的想象空间，与世俗领域的隔绝。如在“指路”一节中就有阴间的详细描述，亡灵去阴间路上的种种景象。它们使唱夜歌具备完整立体的宗教属性，促进了神圣世界的可见性与可听见性的双重存在。由此，无论从内容还是实践活动来看，它们都使唱夜歌产生了宗教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