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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柩不葬习俗的成因分析

来源:2023-09-15 06:59:31

    前人对停枢不葬之风曾有详细的分析,罗振玉在评价《相地指迷》一书时曾说,停枢不葬之风,“前人辞而辟之,详矣尽矣,然未有汇为专书者”,罗氏所指大概为阴阳相地之专书,而事实上,停丧不葬问题在清代被众多学者官宦详尽的论述过。不仅有林世榕所著《归厚录》、孟超然居丧时,以正闽俗丧葬之失着《丧礼辑略》二卷、伤不葬其亲者作《诚是录》一卷,其它很多给绅仕宦都不同程度的提出过对停枢不葬习俗的注意,如陈确著《葬论》;张履祥著《丧葬杂说》、《丧葬杂录》对停丧不葬都有过入骨的分析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天逸静园,上海公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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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这些典籍、著述及地方习惯调查对停枢不葬的弊端和成因都有详尽的探讨。比如《元典章》曾分析闽中停枢不葬的原因在于:年月未利;下地未得;贫乏不能胜丧。司马光曾在考察停枢不葬时看到:丧亲者久而不葬,问之,曰岁月未利也;又曰未有吉地也;又曰游宦远方,未得归也;又曰贫,未能办葬具也清代乾隆之师朱轼曾分析停枢不葬原因有三:一曰家贫不能葬。一曰不得葬地。一曰时日不利。曾任江苏按察使的丁口昌也总结过江苏停枢不葬的原因:一曰尚奢华;一曰谋善地;一曰择吉期。闽越龚一发在任河南虞城县知县时,曾对虞城县士民停丧不葬做过调查:县属士民,或拘于禁忌,或拘于堪舆,因循怠缓,往往久而不葬,皆曰岁月未利也,曰未有吉地也,曰贫未能便葬具也。而对于台湾停枢不葬习惯的调查显示,台湾停枢不葬的原因主要是:(甲)迷信口师之说,未觅得吉口;(乙)迷信堪舆师之说,未觅得吉地;(丙)子孙远行未归;(丁)无力埋葬;(戊)孝男因分配家产发生纠纷。又被人杀害而凶手未归案亦可视为原因之一。

    停枢不葬之风地域分布如此之广,可见其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,其弊端和成因都是为社会所关注的,总结相关材料,其成因大抵有三:

    一则惑于风水,选择吉地。清人惑于风水之说,拘于堪舆之论,为了谋善地、觅佳城,往往一时不得善地,则迁延数世不葬。如《清诗铎》中称“死者停枢谋佳城”,甚至“延师破巨万”也是为了求堪舆之师寻找吉地,社会中因此出现了“我家停有三四棺,先祖父母先考姚。蹬跄不葬皆有由,穷乡难觅好风水”。此外,嘉应风俗“葬惑于风水之说,有数十年不葬者。江苏省停丧之风亦由“谋善地,拘于堪舆之说,牵于祸福之私”造成,导致世人“求一山而奔驰终岁,购一地而产破中人,寻龙指穴,锢惑若狂。”

    二则惑于日师,选择年月。为了挑选下葬的吉日,避开与一家人犯忌的时日,往往数年、数十年都选择不出一个吉时利口。如闽中,停丧不葬,动经一、二十年,有一家累至三四枢者。问之则曰:年月未利……云云。《诸罗县志》有下列记载:礼三日而殡,三月而葬,闽俗多惑青鸟日者家言,既择山水形势,又择年月日时,为子孙求福利,于是有停枢在家,暴露郊野,数十年不葬者。不惟闽台,江苏省也有因为选择吉时吉日而迁延不葬的,为了避开与家中生人不合的日子,很难挑出所谓下葬的吉时。“择吉期,信方向之顺逆,辨支干之吉凶,一家数者犹易也。如其子孙繁衍男妇众多,一一推排,期于尽善尽美,偶有不利,即阻举行。因生人一日之不合,致亡者一岁之不安。”

    三则盲目厚葬、贫者无力营葬。山西风俗“民死贵厚葬,歉即停枢以待,不葬者五万有奇”。146顺治十年癸巳,陈确曾得知倪元璐之丧已近十年而未葬,谙其子,其子曰:“举此须二千金以上,故难之。”陈确叹曰:乎!葬如是其费也,死不若不葬之愈也!辟养生者必口食万钱以为孝,则为人子者殆矣,而父母亦且必不得食矣!”而江苏风俗也是历来重视厚葬糜费,“殡埋之费,累百盈千,彼此夸耀,里间以为饰终尽孝,寒素之家欲尚俭,则俗党贻讥;欲从丰,则货财无措,遂至迁延时口,有累数棺不葬者,有累数世不葬者,不知扫地而祭,亦足告虔,负土成坟,惟图尽礼。”湖北亦有厚葬之风,湖北郧西县虽僻处万山,俗尚淳朴,但唯有“出殡一节,独尚奢华,延僧诵经,遍请戚党,斋筵酒食,罗列堂前。具此者则为孝子,反此则群相垢厉”可见,社会普遍的盲目厚葬,导致人子不敢轻易营葬,想要从丰,力有不逮;一旦从简,则不仅被乡党讥笑,甚至被斥为不孝。陷入两重矛盾的贫家子孙,选择停枢不葬亦是一种必然。

    历来儒生、给绅、仕宦在谈及停枢不葬习俗时,几乎都是持反对、批驳、斥责的态度。他们的驳斥主要从两个方面,一是认为停枢不葬是违礼行为;二是认为停枢不葬置亲枢于暴露,是不孝行为。但是民间却在这样一种批判的环境中大行停枢之风,丧亲者不惜背负“不孝”的骂名停亲枢而待,另外停枢之风的存在是无论区域、无论贵贱,甚至无论贤愚的。一些饱读诗书之士也不免为其所累,“有读书明理之人,牵于俗见,力不能为,宁停枢暴露,即奉官府明文,亦置若圈闻”。清代的李光地为了葬父母及葬妻,迁延二十年之久

    其实,停枢之人未必不知停枢之非礼与不孝,《清史稿》中记载了孝子徐大中的事迹:徐大中,湖北潜山人。潜山俗重风水,大中丧母,盾棺居室傍未葬。乾隆四十七年,县大水,啮前和,失其尸,大中大坳。水初退,求尸于沙中,得一足,袜败犹未尽,色余黄,其母敛时装也。大中抱足泣,路人见者语曰:“去此二里许,树上悬尸,湿绵裹,缺一足。”奔视良是,但脱颐下骨,负归改敛。忽有人若丐入其家,曰:“吾拾得颐下骨。”取与合,人传为异。学官欲上其事,大中曰:“我久不葬母,乃道此祸,我天地间一罪人耳。举我孝,于及时葬亲者谓何也?”坚却之。徐大中不敢妄取孝名,也是深知自己久不葬母,实在是一罪人,可见,当时之人其实是认可停枢为不孝行为的。那么,在一个崇尚孝的社会,在一个孝治的天下,他们为何甘愿背负不孝的骂名而行停枢不葬之风呢?除了以上分析的原因之外,是否还包含了一种潜在的社会心理,或者是否暗示了社会大众对于孝的另外一种含义的理解,最终决定了对停枢不葬的抉择?

    民间大多数人视厚葬为孝,如《教孝条约》所言:“殡殆大事,疏忽者谓之不孝,吝费者亦谓之不孝……总之,老亲多病,切须早为留心,不致临期仓卒。棺木衣裳俱当从厚,而制度尤宜精详。一旦家贫无力厚葬,也不愿薄葬其亲。这在他们既是为了防止邻人耻笑,又是为了以全孝道。于是,厚葬则为孝子,薄葬则为不孝。但是如果无力厚葬,又不愿薄葬,该当如何?唯一的办法是只能选择暂且停枢不葬,等待口后家资丰盈再行厚葬,如阳城俗葬亲欲厚,恒有贫而停枢口望厚葬者。但厚葬又是导致停枢的一个原因,让父母尸骨流于暴露,也被给绅仕宦们驳斥为“大不孝”。如此以来,民俗认为薄葬为不孝;而士绅多认为停枢为不孝。当两种孝不能相全时,是速葬之孝更重要,还是厚葬之孝更重要?对于孝子来讲,是杜百姓邻人的悠悠众口更重要,还是取得给绅仕宦的理解更重要?最终,民间做法常选择停枢不葬作为避免薄葬的一种权益之计,可以说,这种选择是造成了民间停枢不葬之风难以遏制的重要原因。这种选择揭示了一种社会心理,即俗的看法重于上层社会的看法,民众的习惯力量强于给绅仕宦的劝谕力量。在一个民间普遍崇尚厚葬为孝的社会里,即便是士绅官宦反复强调薄葬即可、尽心为孝,反复斥责停枢为大不孝,然而,由于民人更加在乎自己所处环境对自己的评价,因此宁愿背负被士绅官宦斥责不孝的罪名,亦不愿背负被邻人左右斥责不孝的罪名;宁愿承担违反律令被杖责的后果,亦不愿承担为乡党所垢厉的后果。